第564章:老兵的酒,比子弹还烈(2 / 2)
苏寒道:“我们都是军人,都是每天在尖刀上舔血,随时会死掉的人。”
“死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,死在哪里,被谁杀死。”
“要么死在战场,光荣牺牲,当烈士。”
“要么死在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手上,心服口服。”
“要么就死在自己部队的生死战友手里,因为那是除了敌人之外,最能接受的结局。”
老兵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刘海没说话,站在那儿,右手握着刀,左手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开口: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兵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二十四......”老兵又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“我二十四的时候,在南疆。那一年,我杀了十七个人。”
“陈龙老兵的事,我看过资料。”苏寒说道。
老兵的手抖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苏寒看见了。
“你们是为了给他报仇。”
“一年多前,陈家被强拆,陈龙的老娘、老婆、两个孩子,全被压在房子底下。等挖出来的时候,四个人的身体都凉了。”
“你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,就开始杀人。强拆队的、工头、小包工头、项目承包人,一个一个杀。杀了十几个。最后那个钱老板跑到了国外,你们追了大半年没追到。半个月前他回来了,你们就杀进了那家会所。”
苏寒一口气说完,看着老兵。
老兵站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们为什么杀那些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寒道:“但杀人的事,得有个说法。”
老兵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突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:“你见过被房子压死的人吗?”
苏寒眼睛微眯,
“我见过。”老兵继续道:“南疆的时候,我们的阵地被炮火覆盖,一个班的兄弟被埋在掩体下面。我们用手刨,刨了三个小时,刨出来六个人。五个已经凉了,还有一个,还有一口气,但半边身子被压烂了。”
“他看着我,叫我开枪。他说太疼了,叫我给他一个痛快的。”
“我没开枪。我下不去手。”
“他在我怀里疼了半个小时,才死。”
老兵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后来我退伍了,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那种场面。结果陈龙的老婆孩子...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溶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来的声音,滴答,滴答……
苏寒把匕首收起来,插回腰后的刀鞘。
右手从枪握把上移开,垂在身侧。
老兵看着他收刀,愣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”
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苏寒说,“我是来带你回去的。回去见老首长。他说了,活的带回去,实在不行,死的也行。但要带回去。”
老兵看着他,“你右臂怎么伤的?”
“抗洪。炸闸门的时候被洪水卷走了,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,捞上来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。”
“能恢复成这样,不容易。”
“还在练。”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,“每天砸,每天打,把那些坏死的肌肉硬生生砸醒。”
“不错!有血性。我就喜欢有血性的兵。”
“来!陪我喝两杯。”
刘海转身往里走,苏寒跟着走了过去,丝毫不惧。
苏寒跟着刘海往溶洞深处走。
洞道越走越窄,头顶的钟乳石越来越低,有的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。
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,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,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是陈年的汗渍、枪油、还有火药残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走了大概两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。
不是自然光,是火光。橘红色的,一跳一跳的,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拐过一个弯,眼前突然开阔了。
这是一个比外面那个溶洞小一些的洞室,大概有十来平米,顶部有个天然的裂缝,一缕光线从上面漏下来,刚好照在洞室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。
空地上有一堆篝火,烧得不旺,几根树枝架在一起,火苗舔着木头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篝火旁边放着两块石头,一块大一些,一块小一些,石头上垫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,像是座位。
洞室的角落里,靠墙放着一个军用背包,墨绿色的,背带磨得发白,拉链头换过了,不是原装的。
背包旁边码着几个空罐头盒,还有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袋。
刘海走到篝火旁边,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瓶白酒。
红星二锅头,绿瓶子,黄标签,普普通通的小店货。
瓶子里还剩大半瓶,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刘海拧开瓶盖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朝苏寒递过来。
“喝点?”
苏寒没犹豫,接过来,仰头就是一大口。
酒顺着喉咙下去,火辣辣的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,呛得差点咳出来,但他忍住了,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。
刘海看着他的反应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不怕有毒?”
苏寒把酒瓶递回去,擦了擦嘴角:“老兵,你要想杀我,早就动手了。”
“就我这右臂,就我这身体,你要真想要我的命,在山洞里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,等我经过的时候一刀就完事了。用得着下毒?”
“再说了,你一个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一等功臣,下毒?丢不起那人。”
刘海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笑声在洞室里回荡,被石壁反射来反射去,像有好几个人在一起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你小子,有意思。”
他从石头上拿起酒瓶,又喝了一口,递给苏寒。
苏寒接过来,又灌了一大口。
这次没那么呛了,喉咙适应了那股火辣辣的劲儿,胃里暖洋洋的,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。
“你觉得,我们该不该杀那些人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苏寒没犹豫。
“该。”
刘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要是我在你那个位置,我也会杀。而且——”苏寒顿了顿,“我可能会比你们杀得更疯。”
刘海放声大笑。
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响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捂住了肚子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笑声在洞室里来回撞击,震得头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我见过太多人了,见了面就说‘老兵,你们辛苦了’、‘老兵,你们是英雄’、‘老兵,国家不会忘记你们’。”
“全是屁话。”
“就你这话,实在。”
他把酒瓶举起来,对着苏寒晃了晃:“来,再喝一口。”
苏寒接过来,仰头又是一大口。
这回他已经完全适应了,酒咽下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刘海接过酒瓶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把酒瓶放在石头上,双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篝火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,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老地图。
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吗?”
“等猎鹰的人来。”
刘海转过头,看着苏寒,眼睛里有一丝意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苏寒说,“你们要真想跑,早跑出去了。西边就是国境线,十公里,以你们的本事,天黑摸过去,边防部队根本拦不住。”
“你们没跑,是因为你们不想跑。”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等猎鹰的人来。你们想看看,老部队现在还有没有能打的兵。”
刘海沉默了。
篝火里的一根树枝烧断了,“啪”的一声,溅起几点火星,在空气中飘了几下,然后熄灭。
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我们确实能跑出去。以我和老吴的本事,这片山,就是我们的后花园。一千二百人围三面,看着人多,其实到处都是漏洞。”
“但我们没走。”
他拿起酒瓶,喝了一口,擦了擦嘴。
“为啥?因为不想走。”
“我们杀的那些人,该杀。我们不后悔。但我们杀了人,就得有个说法。这个说法,不能是武警给,不能是公安给,得是老部队给。”
“我们是从猎鹰出来的人。生是猎鹰的人,死是猎鹰的鬼。就算要死,也得死在猎鹰的人手里。”
“但现在我们还不能死。”
苏寒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篝火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。
“老兵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杀了那么多人,就没想过后果?”
刘海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苦涩,有无奈,有释然,还有一点点骄傲。
“后果?想过。”
“一年多前,我们第一次动手的时候,就知道后果是什么。”
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天经地义。”
“但有些债,不光是钱能还的。陈龙的老娘、老婆、孩子,四条命,怎么还?给钱?给多少钱能买回四条命?”
“那些搞强拆的,他们害死了人,结果呢?赔了点钱,判了几年缓刑,出来该干嘛干嘛。那个钱老板,直接跑国外去了,连缓刑都不用判。”
“这叫什么?这叫法律?”
“法律管不了的事,我们自己管。”
苏寒点了点头,没反驳,也没附和。
他拿起酒瓶,喝了一口,把酒瓶放回去。
“老兵,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刘海看着他:“我说了,不能跟你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主谋还没死。”
刘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。
“钱老板死了。但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个拆迁项目,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下来的。上面还有人,更大的老板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查了一年多,查到了几个名字。但证据不够,没法动他们。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。”
“等我们把该杀的人都杀了,自然会回来。”
苏寒皱了皱眉:“那些人,在哪儿?”
“国外。一个在东南亚,一个在北美,得花点时间。”
“你们要出国?”
“出。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杀。”
“你们拦不住我们。”
“之所以等你们来,就是不想伤及更多的无辜。”
“那群武警,围得太死,但困不住我们。但我们想离开,就得开杀戒。”
刘海看着苏寒,瞳孔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苦:“对自己战友下杀手,我们做不到。”